国别研究

赴加拿大矿业投资的法律地图与合规风险

2026年11月20日 江苏耀时律师事务所

作者 | 夏晨斌   厦门大学法学博士、耀时跨境合规研究院首席研究员

作者 | 陈逸佳   厦门大学法律硕士、耀时跨境合规研究院研究员

审定 | 张晓宇   耀时律师事务所、耀时跨境合规研究院负责人

摘要: 

中国投资者赴加拿大矿业投资,需面对联邦与省两级监管网络。两级法规基本覆盖了矿业权取得、项目影响评估与许可、水与尾矿排放、铀等特种矿种监管、两级税制、证券披露与供应链透明度等规则。本文按矿业项目生命周期梳理相关规则与主管机关,重点拆解五类矿业特有风险,包括矿权登记阶段原住民磋商义务前移、审批许可阶段影响评估与渔业授权的串行约束、尾矿与闭矿的全生命周期责任、财税优惠适用约束与跨境税负风险、并购审查与信息披露风险。文中法条、判例与监管数据取自加拿大司法部合并法本、联邦与省级政府公告、加拿大公报、加拿大税务局及主管部门公开文件。本文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

一、引言

近年来,越来越多国内企业赴加拿大开展矿业投资,与其他产业不同,矿业投资风险并非集中于单一节点,而是贯穿项目全周期。矿业投资的成败,多取决于能否取得并保有权属、能否及时开工、尾矿与闭矿是否合规、税务与资金汇回是否合规等。这些事项同时受到《矿权法》《矿业法》《渔业法》《所得税法》及证券披露等多项法律法规约束,因此需从矿业投资的生命周期出发,厘清其合规风险。

二、规范框架:两级立法下的六类规则

加拿大矿业法律实行联邦与省两级分立。矿产资源的权属与管理主要归各省,矿权的授予、登记、转让与收回,以及矿山建设、运营、闭矿的许可,主要适用省级立法;联邦则在特定事项上实施监管。相关规制可概括为六类规则,见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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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风险一:矿权登记阶段与原住民磋商义务前移

理解本项风险,需先厘清矿业权性质、登记效力以及磋商义务的由来。首先,矿业权属于许可性权利,并非完整所有权。其次,完成矿权登记仅取得排他性勘探资格,能否建设矿山仍取决于后续环境影响评估与矿山许可。再次,多数省份地下矿业权与地表权相互分离,权利人取得矿业权后,仍可能与地表权利人、土地承租人及原住民传统土地权利发生冲突,磋商义务由此产生。

以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以下简称BC省)矿业权规则为例,其原有机制源自十九世纪淘金时期的“自由进入”规则,磋商义务原本安排在勘探、采矿许可环节,登记阶段无需与原住民磋商。但2023年BC省最高法院在 Gitxaała v. Chief Gold Commissioner(2023 BCSC 1680)案中认定,矿权登记行为本身即可对原住民固有权利与传统土地造成不利影响,磋商义务应当前移至登记环节;判决同时明确《矿权法》本身不违宪,瑕疵在于监管实践缺乏配套磋商程序。BC省随后于2025年3月26日实施“矿权申请磋商框架”,将原住民磋商从许可阶段前移至矿权登记阶段,既往已完成登记的矿业权效力不受追溯影响。该判决的影响不限于BC省,已产生外溢效应,魁北克、安大略亦出现类似裁判思路。

对收购方而言,若矿权登记被拒绝或附条件,前期选区、资料及踏勘投入将转化为沉没成本;已登记矿权虽继续有效,但后续许可阶段的磋商强度提高,主管机关更倾向以“附条件”转移风险;磋商记录不完整的项目,在许可、融资与并购尽调中都会被折价。

建议收购方将磋商情况前置为交易条件,包括收购协议中对矿权、磋商状态作出陈述保证,以“取得登记或附条件登记且无未决异议”作为交割前提,并在定价条款中约定磋商成本、时间延误等的分担。

四、风险二:审批许可阶段影响评估与渔业授权的串行约束

矿业项目进入审批许可阶段,通常先开展影响评估,再完成《渔业法》项下合规审查;铀矿则单独适用独立许可体系。

联邦影响评估阶段的评估标准持续变动,存在较大合规风险。联邦《影响评估法》2019年生效,将评估触发标准从“环境效应”改为“联邦管辖范围内的效应”,后被最高法院认定该核心定义越权违宪。2024年修订时,该标准调整为“联邦管辖范围内的不利影响”。但2026年10月阿尔伯塔上诉法院再次裁定修订版违宪,联邦是否上诉尚不明确。对矿业投资者而言,评估标准在两类概念间来回调整,联邦审批的法律基础处于不稳定状态,审批结果面临较高诉讼风险。

《渔业法》项下两套合规要求,两项门槛均带来成本和审批不确定性。对于纳入联邦影响评估范围的项目,在完成评估之后,矿业项目开采活动若涉及水域,还须同时满足联邦《渔业法》鱼类栖息地保护、水污染控制两项要求。第一,栖息地保护。法律禁止工程对鱼类栖息地造成有害改变、破坏或毁损;项目确会产生该类影响的,须依据《渔业法》第35(2)(b)条向加拿大渔业与海洋部部长申请个案授权。第二,水污染控制。原则上禁止向有鱼类的水域排放有毒物质,《金属与钻石矿山废水条例》对砷、铜、氰化物等污染物、pH值及急性水生毒性设置了管控指标,划定了合规边界,达标废水排放通常不违法。此外,若拟利用有鱼类活动的水体存放尾矿、废石,还需要通过审批,并同步编制栖息地补偿计划,提交财务担保。

两项门槛的风险特征不同,均应在投资前期纳入评估:栖息地保护为个案审批,进度不受企业控制;废水达标排放无需逐案审批,但水处理设施、常态化监测构成刚性成本。如打算利用天然水域堆存尾矿,不确定性会进一步放大,流程周期较为冗长。Meliadine矿扩建项目即是实例,该项目新增15处条例附表2在所涉水体,涉及161.2公顷栖息地灭失,补偿方案预算达257万加元。这提醒投资者测算项目收益时,不能假定取得矿权即可开工,应当把水域合规整条审批链条的不确定性纳入工期与融资方案,预留缓冲时间。

铀矿不适用前述普通矿业许可路径,具有特殊性。依据《核安全与控制法》及《铀矿与选冶厂条例》,铀矿和选冶厂由加拿大核安全委员会分四阶段发证:场地准备与建设、运行、退役、废弃。申请人需要证明主体资质、人员健康与环境安全方案完备,满足国家安全与核不扩散义务,并提供覆盖全周期退役成本的财务担保。此外,核安全委员会公示审查也有相应时限要求,场地准备与建设许可24个月、运行许可20个月、退役许可24个月。铀矿地表勘探由各省监管,但进入矿化带的平硐等深部勘探活动,可能落入联邦核监管范围。

可见,矿业审批的核心风险,不在于项目直接被否决,而在于审批权限分散于多项串行程序,且联邦影响评估这一关键环节的合宪性争议尚未尘埃落定。

五、风险三:尾矿与闭矿的全生命周期责任

尾矿与闭矿的全生命周期责任主要强调两点:守法不等于免责;收购方可能承接标的矿山的历史遗留责任。

尾矿与闭矿管理有一项重要原则——守法不等于免责。即便满足现行法规,也不当然免除事故带来的责任。2014年,BC省Mount Polley铜金矿尾矿库溃坝。调查认定,矿山并未违反当时的具体法规,事故源于设计未充分考虑坝下黏土层、未采用最佳可得实践。这起事故重塑了当地监管逻辑。该矿山重启时被附加了一系列严格许可约束,包括限产运行、限制尾矿存放等,同时强制提交长期水管理与闭矿复垦计划。BC省政府随后修订了《健康、安全与复垦准则》,增设行政处罚制度,政府端新设副首席矿山监察官专司尾矿坝安全,并要求矿山企业指定具备资质的尾矿坝安全经理负责日常管理。

尤其需关注,收购方承接矿权的,可能一并承担标的矿山的历史遗留环境责任。尾矿与闭矿责任配套三层资金担保机制,构成项目全周期刚性支出。省级层面,矿山需报批闭矿计划,并提交复垦保证金或同等担保;联邦层面,铀矿应当向核安全委员会提供覆盖项目全周期的财务担保;水域及尾矿合规层面,《金属与钻石矿山废水条例》要求针对栖息地补偿计划提交不可撤销信用证。三层担保叠加,形成持续的资金压力。多数省份项下,许可与担保义务随矿权、设施一并转移,交割完成后买方自动成为责任主体,在产矿山常见遗留风险包括酸性排水、既有尾矿库稳定性隐患、历史违规记录以及尚未完成的复垦义务。因此对于收购方而言,尽调不能仅核查现有许可是否有效,还需调取监管检查报告、执法文书、历史事故档案、闭矿计划执行记录;同时将治理成本、担保资金占用纳入估值测算,并在交易文件中约定历史遗留责任的分担方案与赔偿上限。

六、风险四:财税优惠适用约束与跨境税负风险

加拿大设置勘探税收抵免以扶持矿业勘探,投资者应当准确把握抵免规则,既不盲目高估优惠收益,也不忽视优惠的适用空间。

联邦所得税规则将矿业支出分为加拿大开发费用(CDE)与加拿大勘探费用(CEE)。CDE为矿山建设期开发支出,按30%递减余额法折旧扣除。2013年启动、2018年落地的税制调整,将剥离表土、开凿井筒等投产相关成本从CEE划入CDE,拉长了税前扣除周期。依据《所得税法》第66.1(6)条,CEE对应矿产勘查支出,可当年100%扣除、余额无限结转,并可依托流转股协议转移给投资者。流转股机制允许矿业企业将加拿大境内合格勘探支出转移给投资者申报扣除,发行方、认购方均可以是非加拿大居民,但支出须发生在加拿大境内,税收抵免上限以投资者在加拿大的应税所得为限。个人投资者可对投资额全额扣除:普通勘探支出适用15%矿产勘探抵免(METC);关键矿产勘探适用30%关键矿产勘探抵免(CMETC),两项抵免互斥。CMETC自2022年预算推出,覆盖铜、镍、锂、钴、稀土、铀等指定矿种,需通过流转股安排申领,该30%抵免可与100%扣除叠加享受。投资者需要警惕,不宜直接将联邦勘探税收优惠作为项目收益支撑,CMETC、流转股优惠以境内真实勘探支出为前提,且属于阶段性政策,优惠规则与比例存在变动空间。此外,中国投资者还需关注中加税收协定项下的特殊安排。

七、风险五:并购审查与外部披露风险

以收购方式进入加拿大矿业,收购方除投资审查外还会触发交易与信息披露两类附加义务,投资者应当一体把握并购申报与披露报告规则,既不能因通过投资审查而漏掉竞争法申报,也不能把上市披露与持续报告当作交割即可了结的一次性手续。

在交易审查方面,《竞争法》并购控制规则于2024年6月20日经C-59大幅修,形成了强制申报三要件:标的在加拿大经营;交易方及关联方在加资产或对加年销售额合计超4亿加元;标的在加资产对应年营业额超9300万加元(该阈值按GDP增长逐年调整)。两项修订扩大了申报范围:对加销售及进口销售计入营业额;同一交易下资产收购、股权收购合并计算。实体审查要求也有所变化:一是C-56已于2023年12月删除效率抗辩;二是C-59新增集中度推定规则,市场集中度指数(各主体市场份额的平方之和)增幅超100点,且合并后指数高于1800或合并市场份额超过30%的,即推定交易实质减损竞争,需由交易方举证推翻;同时删除了不能仅以市场份额、集中度定性的限制。矿业交易多为单一矿区资产,相关市场界定较窄,更易触发相关规范。

在信息披露方面,若目标为在加拿大上市的矿业公司,技术信息披露受《国家文件43-101》约束。其要点包括:合格人须为专业地球科学家或工程师或同等资格,具备五年以上矿产勘探、开发、运营或项目评估经验且与项目主题相关,执业状态良好;技术报告须按表格43-101F1编制,由合格人准备或监督,至少一名合格人完成现状实地踏勘并签署;首次披露资源量或储量、发生重大变化等情形下,报告须由独立于发行人的合格人编制;资源量与储量须按加拿大矿业冶金学会定义分类,禁止披露未经分类的品位或金属量,禁止以毛值披露采样段,多商品等价品位须披露换算参数。加拿大证券管理机构于2025年6月12日发布《国家文件43-101》及配套表格43-101F1的拟议修订文本,意见期已于2025年10月10日结束,截至本文写作时最终修订稿尚未发布。对收购方,主要风险有二:一是直接采信卖方或内部测算的资源量,未按该标准复核,后续披露遭到监管质疑;二是境内公告与加拿大技术报告口径冲突,叠加双重披露义务。

在持续报告方面,《采掘业透明度措施法》要求采掘业实体就向各级政府支付的达到规定金额门槛的款项作年度报告;《打击供应链中的强迫劳动和童工法》要求达到法定规模门槛的实体须在每年5月31日前向公共安全部长提交报告,说明其结构、活动与供应链,评估与管理强迫劳动和童工风险的步骤、尽职调查程序、补救措施与培训安排。矿业处于供应链最上游,冶炼、贸易与设备采购环节的风险传导,会直接体现在报告实质内容中。此外,若目标为加拿大关键矿产企业且收购方为外国国有企业,还会叠加《投资加拿大法》的国家安全审查与关键矿产政策约束。

八、面向中国投资者的合规建议

矿权登记阶段:原住民磋商前置并留痕。将原住民磋商义务从许可环节前移至矿权登记与交易尽调阶段,建立完整磋商台账,归集往来函件、会议纪要、影响评估、照顾方案等材料;收购协议中设置矿权与磋商状态的陈述保证,以“完成登记或附条件登记、无未决异议”作为交割先决条件;对存量矿权,核查登记时间,判断是否适用新磋商框架。

审批许可阶段:按项目生命周期搭建合规地图。以“矿权登记—勘探—建设—运行—闭矿”五阶段为主线,梳理联邦、省级各项授权、时限与前置条件,开展关键路径分析,重点识别串行审批节点。项目开工周期测算,应以整条串行链条总时长为准,而非单环节时限简单叠加。

尾矿与闭矿阶段:将或有负债纳入交易定价。尽调环节调取监管检查记录、执法文书、历史事故档案、闭矿计划执行资料;测算三层财务担保对应的资金需求;交易文件中明确历史遗留环境责任分担、托管安排及赔偿上限,不可仅以许可有效即认定无环境风险。

税收激励与跨境税负:区分勘探、开发扣除,审慎搭建控股架构。不宜将尚未获批的税收抵免直接计入项目估值;厘清CEE勘探费用、CDE开发费用的扣除规则,区分流转股、METC、CMETC等政策工具的适用边界;架构设计时提前核验税收协定待遇资格,落实居民身份、受益所有人、主要目的测试要求,同步评估省级矿业税、转让定价、利息扣除限制的叠加影响。

并购审查与外部披露:统一口径、同步落实外围义务。聘请合格人出具独立技术报告,建立资源量、储量对外披露的内部审核机制,保障境内外公告口径一致;并购立项时同步评估竞争法申报义务与集中度推定风险;配套建立采掘业支付披露、供应链强迫劳动尽职调查等常态化报告机制。

本文仅为一般性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法律意见或建议。如您需要针对具体事项的法律意见,请与耀时律师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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