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排他合作条款、一套客户分级价格、一项同行联营安排,都可能改变企业的竞争方式,也可能成为反垄断争议的起点。
2026年9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六件反垄断典型案例。本文选取其中四件民事案例,围绕排他交易、差别定价、同行合作、不公平高价四类风险展开分析,并结合另外两件行政案例,讨论企业处理争议时容易忽略的责任问题。【1】
对企业而言,审查重点应落到具体经营安排:限制了谁的交易选择,改变了什么竞争条件,以及能否用证据解释这种安排的必要性。PART 01
排他交易
合同约定不能替代竞争合法性审查
典型案例与裁判分析
农产品批发市场案中,运营企业以加收费用迫使商户接受排他安排。法院将收费手段与限定交易整体评价,未另行认定差别待遇。【1】
这类风险容易隐藏在合同管理中。企业可能没有直接禁止客户与他人合作,却通过取消优惠、提高费用、降低服务等级等方式,让客户事实上难以作出其他选择。
律师审查时,不能只看条款是否使用“独家”“排他”等字样,还应核对触发条件:费用变化究竟源于服务成本,还是源于客户选择了竞争对手?
同时,不能因为企业在全国范围内规模不大,就排除支配地位风险。对只能在特定区域获得服务的客户而言,全国其他供应商未必构成现实替代。企业应从客户实际转换供应商的可能性出发,评估自己的市场力量。
法律规定
《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制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无正当理由实施的限定交易。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分别规定支配地位的认定因素与推定规则;推定允许以证据反驳。【2】
2024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垄断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三十九条细化了变相限定交易、竞争效果及正当理由的审查。因此,排他条款并非一概违法,也不能仅凭双方签字就认定合法。【3】
律师建议
审查排他条款,应同时检查合同正文与实际执行规则,尤其关注与竞争对手交易挂钩的加价、停供、解约及返利追回机制。
如果确需保护专用投资、服务质量或商业秘密,应明确被保护的利益、限制范围和期限,并评估保密约定、分期回收投入等限制较小的替代方案。替代方案本身也须接受竞争审查,不能仅通过更换条款名称实现同样的排他效果。
受影响企业应保存合同、收费通知、沟通记录及实际付款凭证。主张经营损失时,还应区分额外支出与交易机会减少,避免仅凭营业收入下降便将全部损失归因于排他安排。
二、差别定价
客户身份不能直接充当价格依据
典型案例与裁判分析
电镀污水处理案中,具有支配地位的服务商未能证明股东身份差异对应实质交易差异,差别收费被认定违法;客户主张的全部资金占用损失未获支持。【1】
企业普遍实行客户分类,但分类标准与交易条件之间必须有可解释的联系。
“关联客户”“园区老客户”“战略客户”只是管理标签。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客户是否降低了履约成本,是否承担了更大采购量,信用风险是否更低,以及这些差异能否支持相应价差。
例如,大批量采购可能降低单位服务成本,但不能据此当然解释所有优惠;股东曾经投入基础设施,也应进一步查明投入主体、回收安排及其与本次服务收费的关系。
企业可以存在不同价格,但应当能够说明差异从何而来、如何计算、为何适用于这一客户。
法律规定
《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六项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无正当理由对条件相同的交易相对人实行差别待遇。【2】
《解释》第四十一条进一步要求考察交易成本、信用等实质差异及竞争影响,并规定正当理由的判断。不能将所有客户价差直接等同于反垄断违法。【3】
律师建议
建立可以复核的价格审批制度,将优惠与采购数量、服务难度、账期、信用风险等因素对应,并保存测算依据。对关联方优惠,应增加独立审查,防止内部身份直接转化为外部竞争优势。
园区运营、能源供应、环保处理等基础服务企业,尤其需要检查客户缺乏替代选择时的定价安排。
作为采购方,维权证据应覆盖三个层次:他人实际适用的交易条件、双方可比性、价差造成的损害。尚未投产或全面停工的企业,还应保留无法经营的具体原因及减损措施,避免将审批、资金或订单不足造成的损失一并计入索赔。
三、同行合作
联营分红可能成为无法兑现的利益
典型案例与裁判分析
机动车检测案中,同行约定停业分利、共同定价。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联营协议整体无效,驳回分利请求,另移送违法线索;各方未上诉。【1】
这类风险与企业大小没有必然联系。几家地方企业之间的安排,也可能直接减少客户可选择的经营者。横向垄断协议的认定不以参与企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为前提。
同行合作的审查,应从“合作创造了什么”入手:是共享设备、改进技术、提高服务能力,还是让本应竞争的企业退出竞争,再分享剩余收益?
企业应特别警惕统一报价、约定停产停业、限制设备转售、划分客户与统一分配收益相互配合的安排。如果这些措施共同服务于消除竞争,仅将协议命名为“资源整合”或“行业自律”,并不能改变其性质。
追讨合作款之前,应先审查利益的来源是否合法。诉讼不仅可能无法收回款项,还可能使协议、结算表和工作群记录进入监管视野。
法律规定
《反垄断法》第十七条禁止竞争者达成固定价格、限制数量、分割市场等横向垄断协议;第二十条规定豁免,第二十一条禁止行业协会组织相关垄断行为。以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一至第五项主张豁免,还须证明协议不会严重限制竞争,并使消费者分享利益。【2】
合同效力依《解释》第四十八条衔接《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审查。部分条款违法,并不当然导致合同整体无效,还须审查其他条款与违法安排的联系及其独立意义。【3】
律师建议
同行合作应在接触商业敏感信息之前进行审查,限定会议议题、信息范围及使用目的。遇到协调未来价格、产量或客户分配的讨论,应及时制止或退出,明确表达异议并留存记录;形式上的异议不能替代停止参与。
对确有业务价值的合作,应形成可验证的效率说明,保留各方独立经营的空间,并审查限制措施是否超出合作所必需的程度。
已经签署可疑协议的企业,不宜通过补充协议、美化名称或删除聊天记录处理风险。应保全资料,由律师评估停止实施、退出安排及后续争议处理;如考虑申请宽大,应依法评估主动报告、提供重要证据等条件,不能将退出合作理解为自动免责。
四、价格上涨
支配地位不等于丧失定价权
典型案例与裁判分析
管道热蒸汽案中,法院未支持不公平高价指控,审查了短期波动及长期定价机制。短期并非绝对免责,仍须注意竞争和消费者利益受损的证据。【1】
企业客户经常将“别家更便宜”作为维权起点,但价格比较必须先解决可比性。
采购周期、能源效率、运输距离、服务标准、负荷稳定性不同,均可能影响最终价格。选取一个低价样本,却忽略这些差异,容易使比较失去证明力。
供应方也不能只提交成本上涨的结论。律师需要检查成本变化如何进入价格公式,是否重复计入成本,调整是否具有滞后性,以及成本回落后价格如何响应。
价格说明的可信度,来自连续的数据和一致的方法。透明的公式有助于解释定价,却不能替代对实际运行结果的审查。
法律规定
《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以不公平高价销售商品。【2】
《解释》第三十六条规定综合考察收益率、成本与合理利润、可比价格、价格和成本变化幅度以及持续时间等因素。不能仅凭一次价格高于同行就完成违法论证。【3】
律师建议
供应企业应保存采购成本、定价参数、调整审批及客户通知,建立能够追溯的价格档案。长期供货合同宜明确价格联动周期、数据来源、异常波动处理和争议核验方式。
采购企业提出异议前,应建立覆盖一定期间的价格与成本对照,核验比较对象的交易条件。谈判中可优先争取价格复核、参数审计等机制,使争议从“贵不贵”转向“怎样算”。
五、争议处理中的责任与救济
另外两案中,水泥协会案所涉守法提示被认定为不可复议的行政指导;混凝土案未将强迫交易与横向垄断协议视为同一违法行为,维持了反垄断罚款。【1】
律师建议
第一,收到监管文件,应审查实际法律效果。文件名称和措辞只是判断起点,还要核对是否设定具体义务、是否具有事实上的强制效果,以及与处罚决定的关系。应分别管理整改事项与救济期限,不能将某份指导书不可复议推广至所有监管文件。
第二,责任衔接应落实到具体行为。《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同一违法行为的刑事罚金与行政罚款依法衔接:已处罚款的折抵相应罚金,尚未处罚款的,不再给予罚款。是否适用,应核对行为构成及事实范围;涉及同一项目或交易,不等于必然属于同一违法行为。【4】
第三,违法认定与损失证明应同步准备。民事责任依据《反垄断法》第六十条,救济和损失认定还应结合《解释》第四十三、四十四条。维权应证明损害与被诉行为的联系,不能直接以合同或投资总额索赔;合理调查及律师等开支,可依《解释》第四十五条提出请求。【2】【3】
六、结语
反垄断合规需要进入企业日常决策:排他条款如何设计,客户优惠如何批准,同行会议讨论什么,价格调整如何解释。
从律师服务企业的角度,最值得建立的是一套持续记录决策依据的机制。签约时说明限制的必要性,定价时保留成本与差异依据,合作时验证效率与竞争影响,发生争议时同步固定损失证据。
这些工作既能帮助企业及时调整高风险安排,也能在受到质疑时,清楚说明其商业决定为何合理。
法律适用与资料说明
本文以2026年9月16日为核查时点,采用2022年修正《反垄断法》及法释〔2024〕6号《解释》开展合规分析,不将其一概表述为历史案件实际适用的版本。历史行为应依其发生、持续时间及相关衔接规则确定法律适用。案例发布日期不等于裁判日期。
案例事实及裁判结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摘要;正文中的业务举例和律师建议属于合规分析,不应视为原案已经认定的事实或法院逐项确认的规则。
案例与法律出处
【1】最高人民法院发布2026年人民法院反垄断典型案例(2026年9月10日)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2022年修正)第十七、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至二十四、五十六、六十条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垄断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4〕6号)第三十六、三十九、四十一、四十三至四十五、四十八条
【4】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2021年修订)第三十五条第二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