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江苏耀时律师事务所创始人、主任合伙人张晓宇接受法中孵化器联盟协会(AIFC)专访,全文如下。
编者按:在“一带一路”倡议迈向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中国企业正以前所未有的步伐走向世界,海外资本也在加速深耕中国市场。作为长期致力于推动中欧法律与商业生态融合的桥梁,法中孵化器联盟协会(AIFC)始终关注那些为中国企业全球化提供坚实支撑的法律力量。本期,我们独家对话耀时律师事务所创始人、主任合伙人张晓宇律师。
受访者简介:
★ 张晓宇
耀时律师事务所创始人、主任合伙人。中国及美国纽约州执业律师,曾入选英国大律师公会BCTS项目,中国司法部“全国千名涉外律师人才”、中华全国律师协会“涉外律师领军人才”,担任多家机构涉外仲裁员、调解员。
★ 耀时律师事务所
专注涉外法律服务的精品律所,总部南京,海外办公室设于吉隆坡、里昂、休斯顿。2023年,入选世界法律评级机构汤森路透ALB中国最值得关注的精品律所TOP10;2024年,入选江苏省首批涉外法律服务重点机构培育对象,并获上海、南京、无锡数据合规评估服务商认证。


法中孵化器联盟协会独家采访:
01.
2013年您赴美留学主攻金融服务法,2016年又入选英国大律师公会中国青年律师培训项目,在伦敦大律师楼深造国际商事仲裁业务。这两段海外经历分别给您带来了哪些关键收获?它们如何影响了您后来的执业方向和创业理念?
张晓宇律师:这两段海外经历,其实是我在早年遇到职业瓶颈时,两次主动“拆掉围墙”的选择。律师执业前三年,我主要从事国内业务,偶尔接触涉外项目,感到力不从心。这促使我在从业第三年(2013年)赴美留学并通过纽约州执业律师资格考试,初步建立起国际法律视野与比较法思维。美国回来后,我开始独立处理涉外案件,但很快又遇到了新的天花板,主要是感到自己对跨境项目管理节奏把握不好,缺乏一个操盘手的战略高度,另外,我的内心始终有一团无法控制的创业火焰。所以,在执业第六年(2016年),我报名了英国大律师公会BCTS项目并有幸成为当年被选中的全国十三名青年律师之一。这次赴英经历,帮助我看清了三件事:第一,中国涉外法律服务需要“自主品牌”;第二,涉外法律服务需要“一体化管理”以保证跨境服务的效率和质量;第三,中国律师需要在跨境项目中发挥牵头人作用以保证有效推进项目。从英国回来后,我心里那团创业之火变得愈发难以遏制。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在我最困惑的时候曾经给予我支持的多位前辈,他们是我职业发展道路上的精神明灯。
02.
耀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取自茨威格的经典著作《人类群星闪耀时》。这个命名背后有怎样的故事和愿景?您希望耀时在法律服务领域留下怎样的“星光”?
张晓宇律师:一开始,我们团队想了很多备选名字,但并没有一个可以直击心灵。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书桌上,桌上躺着一本书,正是《人类群星闪耀时》。我突然被击中:取“耀时”两个字好极了!既有“群星闪耀的时刻”之时间维度,又有“群星在耀时闪耀”之空间维度,这种时空之下的一语双关太妙了。书中所展现的“沉静、持守、乐观、开拓”,正是我希望耀时拥有的精神内核,它将支撑着我们团队穿越创业的茫茫黑夜。这就是“耀时”名字的由来,我感觉是一种“神遇”。
03.
耀时律师事务所定位于“为‘全球企业走进中国,中国企业走向世界’贡献律师力量”,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法国里昂和美国休斯顿设立了三个海外办公室。这一全球化布局的战略考量是什么?为什么选择了这三个节点?
张晓宇律师:从短期视角看,选择这三个节点城市是基于现实业务的考量。我们的现有客户在这三个地方有法律服务需求,我们的合作伙伴在这三个地方有长期深耕,因此,在这三个地方布点,没那么容易“亏本”。从长期视角看,这三个办公室分别对应亚洲、欧洲、美洲三大区域市场。马来西亚是RCEP和东盟的重要支点,法国是中国在欧盟内的重要伙伴,美国既是北美市场的战略支点,又可向拉美延伸,它们构成了耀时对全球主要经济体的覆盖。
04.
您曾表示耀时是一家“客户流失率极低、客户粘性极高”的律所。在当前竞争激烈的涉外法律服务市场中,耀时是如何构建这种客户粘性的?其服务的“定制化、私密性、可落地”具体是如何体现的?
张晓宇律师:耀时非常幸运地拥有很多忠实老客户,我认为这首先来自价值观的契合。事实上,任何长期关系都是如此。从具体层面讲,耀时的客户粘性主要来自“深度绑定”、“敢打硬仗”、“反应极快”三个关键词。“深度绑定”,是指耀时不把自己当“外部律师”,而是始终把自己当成客户的“内部法务”去思考问题,我们做的是战略伙伴,不是法律供应商;“敢打硬仗”,是指耀时从来不怕遇到新题、难题,我们始终和客户并肩作战,因此我们的客户心里有底——真出事的时候,耀时不会怂;“反应极快”,是指耀时服务的第一准则是在第一时间对客户的需求作出及时响应,始终把行动和响应作为我们服务的前哨。
耀时服务具有“定制化、私密性、可落地”的特点,主要是因为耀时聚焦于服务与耀时具有深度价值观认同的少量客户,这使得我们得以集中精力提高单个案件的服务品质,为每个客户单独开模,而非套用模板;极度重视客户隐私和商业数据保密;以结果为导向,把方案写到最后一公里,陪伴客户走完全程。
05.
2023年您在中国法治现代化研究院主办的第三届“一带一路”法治发展智库研讨会上,就《印度禁令在国际法上的违法性及中国投资者的救济路径》作了专题发言。您能否分享这一研究?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投资的中国企业,在遭遇类似政策风险时应如何有效寻求法律救济?
张晓宇律师:这次发言是耀时所和印度合作律所的共同成果,聚焦于印度政府自2020年起以“国家安全”为由分三批封禁超200款中国APP的行为在国际法上的违法性,以及中国投资者根据中印双边投资协定寻求法律救济的路径。中国企业与东道国发生投资争议时,首先要去查条约,确认自己是否有起诉东道国的资格;其次,要注意证据留存,包括损失数据、用户流失、收入下降、内部决策记录、与当地政府的沟通函等等,作为未来的索赔依据;再次,要明确索赔请求与估值,索赔请求包括恢复原状、损害赔偿等,估值方法包括收入现值法、市场比较法或成本法等。
06.
在您2024年的主题分享中,您详细分析了“中资企业在境外如何有效应对外国政府调查及解决争议”,涵盖了新国际形势下中资企业面临的新挑战、应对外国政府执法调查的注意点,以及境外诉讼和仲裁的关键问题。对于刚刚“走出去”的中国企业,面对日益复杂的国际监管环境,您认为最容易被忽视的法律风险盲区是什么?
张晓宇律师:我认为真正的风险并不来自“风险”本身,而来自于“内心的傲慢”。刚出海的企业最容易忽略的盲区是“过于自信”。在应对复杂国际监管方面,中国企业平时要做好执法应对准备工作,建议提前成立应急小组,确定好紧急事件联络人及联络路径,同时,做好对一线员工的应急培训和演练,这样,遇到海外执法突袭时,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07.
您曾专门撰文讨论中国企业出海管理层培训的问题,指出缺乏系统化培训体系、培训内容缺乏针对性和实战性、培训对象不精准等现状。为什么您认为管理层的国际化培训如此关键?在您看来,一个好的出海企业管理者需要具备哪些核心法律意识和风险认知?
张晓宇律师:出海,是中国企业在陌生环境中的二次创业。要是管理层自己不懂门道,光靠一线员工和外聘律师,大概率要交很多学费,甚至一夜崩塌。管理层国际化培训不是走形式,是“换脑子”,把“本土脑”换成“跨国脑”。我认为优秀的跨国企业管理者至少需要具备“先问法律再行动”的条件反射、“合同不是废纸,每个字都算数”的风险认知、“出事不是先找关系,而是先找证据”的行为习惯。
08.
从您的观察来看,当前“一带一路”倡议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中国企业“走出去”和外资企业“走进中国”呈现了哪些新的趋势和变化?这些变化对法律服务提出了哪些新的需求?
张晓宇律师:走到现在这个新阶段,不管是国内企业往外走,还是外资进中国,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走出去方面,以前都是央国企修路、建桥、买矿这些大项目,现在各种类型的企业、各种规模的项目都在走出去,项目变得更“碎”、更灵活;另外,现在中国企业出海,不再只想着怎么把项目拿下来,更怕出去了踩雷,合规已经不是加分项,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引进来方面,以前外资来中国主要是设厂、搞组装,现在越来越多的跨国公司把研发中心、设计中心、区域总部放在中国;以前外资首选北上广深,现在很多二三线城市成了投资新热点;另外,随着中国数据法律法规落地,加上反垄断、出口管制等领域的执法加强,外资对在中国合规经营的重视程度也是前所未见。
这些变化带来了法律服务要求的变化。走出去的中国企业希望律所能提供“法商融合”的一站式打包服务,同时,希望中国律师自己能带队,真正帮企业把最后一公里跑通,而不是单纯转包给境外律师;引进来的外资企业,需要的不再是简单的设立公司、报税服务,而是一整套合规经营服务,中国律师得有“翻译”能力,不光是语言,更是把中国的法律逻辑给外商讲明白。总之,现在大家需要的是一种“找对人、花得起、靠得住”的全流程陪伴式服务。
09.
您在2025年的演讲中提到“合规是未来十年企业出海最值得投资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展望未来五到十年,您认为中国企业在“双向出海”进程中还将面临哪些重大法律挑战?法律服务行业应当如何提前布局?
张晓宇律师:过去,企业出海拼的是速度与胆识,而未来决定谁能走远的,是对规则的理解和驾驭能力。展望未来五到十年,我认为中国企业出海,将面临三个重大法律挑战:第一,监管碎片化与长臂管辖加剧,企业很难用一套合规方案覆盖所有市场;第二,国际争议解决机制“政治化”风险,单纯的“法律路径”未必能快速解决争端;第三,供应链法律责任的“穿透化”。ESG等规则要求企业对供应链每一环节承担实质审查义务,责任从“一级供应商”穿透到“原材料开采”,举证难度极高。
从法律服务行业来说,要跟上这种变化,我认为可以做三件事的布局:第一,建立“模块化+本地化”的合规响应体系,应对监管碎片化;第二,从拥有“法律专业能力”转向拥有“法律+政府关系+公关”的综合危机管理能力;第三,法律行业需要与科技公司合作或拥有自己的技术团队,用技术手段打通供应链“全链路证据链”,应对责任穿透。
10.
耀时律师事务所除律师队伍外,还组建了耀时跨境合规研究院,形成了“一体两翼”的发展格局。这一架构是出于什么样的战略考虑?在服务“一带一路”和双向出海方面,这种创新模式能带来什么独特的价值?
张晓宇律师:我们在2019年耀时所成立之初就同步孵化了耀时跨境合规研究院。这是一个公益性的线上研究院,拥有一支来自五湖四海的硕博研究员队伍,至今已有效了运转七年。成立研究院,主要是受我看到不少伦敦大律师楼设置专职研究员岗的启发,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制。因为,没有研究深度和前沿眼光的律所无法走远,而律师的工作强度极高,精力有限,律所须在“前沿研究”与“实务办案”之间做好清晰分工,才能把两头都做好。耀时跨境合规研究院不承担创收指标,专注于理论研究,确保律师团队始终站在信息前沿,可以说是律师团队持续输出“可落地方案”的知识基础设施。没有这一翼,律师会陷入低效循环,既拉低案件质量,也透支团队精力;同时,律师团队在研究院工作成果的基础上、结合实务经验,为政府部门、企业、商协会等提供高质量研究报告,这也成为了律师业务的第二曲线。
11.
茨威格在《人类群星闪耀时》中写道,在人类历史的关键时刻,总有一些人“绽放出最美丽最绚烂的光芒”。在您看来,中国企业双向出海、“一带一路”建设深入推进的当下,中国涉外律师应当如何抓住这个历史时刻,贡献自己的力量?
张晓宇律师:“绽放光芒”的时刻,属于那些做好准备又有幸被时代选中的人。当下,正是属于中国涉外律师的“群星时刻”,时代需要我们成为那座“从国内法治到国际法治的桥梁”。我认为中国涉外律师可以从三方面回应这个历史时刻:第一,从“跟随者”到“牵头者”的重新定位,过去我们常扮演境外律师的“协助者”,现在我们要敢于成为跨境法律服务的牵头者,因为企业现在需要的不是“外国法答案”,而是“中国商业逻辑与国际规则之间的可行方案”;第二,进一步提升复合型实战能力,包括跨法域整合能力、实战对抗能力、跨文化协调能力等;第三,共建行业生态,行业的崛起不能只靠少数精英,我们要把零散经验沉淀为知识基础设施,积极参与国际规则制定,让国际规则反映中国商业实践的合理诉求。
法中孵化器联盟协会也将持续携手耀时这样的优秀伙伴,共同为中国企业铺就一条安全、合规、可持续的全球化之路。中国律师的星光,必将照亮中资企业全球化征途的“最后一公里”。
